从瓦尔扎扎特到撒哈拉沙漠(下)-靖尘






  "每想你一次,天空飘落一粒沙,于是就有了撒哈拉。”


这是三毛的深情,也是撒哈拉的诗意。


时间在这里被孤独和寂静充盈着,似乎凝固了。任日升月落斗转星移;任世事变迁历史更迭;任凭风起云涌沧海桑田。亿万年来,她也曾是浩瀚林原,是汪洋大海;也曾孕育过远古文明,绽放过灿烂文化。而今,山不是山,海不是海,一切不过是自然循环,没有永远的存在,也没有永远的消失。



在沙漠边缘弃车换了骆驼,  两位向导领着我们向黄沙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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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经大片大片翠绿的丛草,细看像是某种多肉植物。颗粒状晶莹肥厚的小叶片似乎是为了更好地保护体内来之不易的水分。它们聚集在一起,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显得异常强悍。骄阳日复一日的炙烤,风沙年复一年的掩埋,它们仍然鲜活地生长着。它们是孤独的,也是骄傲的,它们懂得珍守自己,它们高贵无比。



跟着驼队前行,仿佛有一种穿越千年之感。我想到丝绸之路,想到古代行者们徒步穿越沙漠,那又是一种怎样的生命体验?



事实上,骑骆驼刚开始新鲜有趣,一两小时后渐渐就难受了起来,骆驼每走一步,两腿隔着裤子仍被摩擦得疼痛难忍。

撒哈拉的骆驼全是单峰驼,不需要精饲料,却耐热耐暑,忍饥耐渴。只需消耗很少的草料和水,就能在沙漠里负载200千克货物行走数个星期。



驼队走过的脚印像万顷沙海中一条曲线优美的航道,从一个沙丘到另一个沙丘,婉转起伏。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芒的大漠,美得令人窒息。起初,队伍还时不时发出阵阵欢呼,慢慢的,雀跃归于平静,赞叹归于沉默。整个天地间除了驼蹄踏过沙地的哒哒声,便再没有其他声响。



人类能够赋予文字的美,大自然早就悄无声息地超越了。它还有那么多那么多无论用多华丽的辞藻都难以诠释的感觉,你只能静静地品味,静静地让它由眼入心,然后在心里发酵,让自己变得宁静而柔软



天色渐晚时,我们在两处高高的沙丘之间扎营,沙地上渺无人烟,除了我们一队女生,便只有随同的两个向导和滚滚黄沙。大家兴奋地憧憬着在夜晚的篝火旁跳舞,躺在柔软的沙地上看星空,拍星轨……当然这些都没有实现,因为傍晚忽然下!起!了!暴!雨!丰满的理想泡了汤。


我们纷纷躲进大帐,晚餐简单而粗糙,大口嚼着面饼的画风与沙漠特有的粗犷味属同类,因着心情兴奋,粗陋的食物也吃得津津有味。


西撒哈拉的风呼呼地刮着,当西沉的夕阳带走最后一分温度,夜晚的沙漠骤然冷峻如冬,阵阵寒意袭进毛孔。小芝从包里摸索了一会儿,竟掏出一小瓶从莫斯科背过来的伏特加。我一看乐了,这一口烈酒下去,还怕什么冷!


大家围坐在地上,一瓶酒被传来传去,连两名柏柏尔向导都忍不住参与。明明每个人只分到一口,兴致却被调动了十分。一群人扯着嗓子唱天南海北的歌,跳不成章法的舞,讲稀奇古怪的故事。



我趁机跟向导学了几种打非洲皮鼓的手法,敲到手掌生疼还乐不可支。撒哈拉的雨夜,我们没有等到漫天星空,却收获了满满欢乐。



帐外大雨如注,打在沙地上时时作响;帐内暖意浓浓,抛开一切且歌且乐。所有的故事和欢笑,添加着,积攒着,也许在今后任何一个孤独的夜晚,身边只有酒时,能够翻出来,当作下酒菜,不多、不少、不醉、不休。


次日,帐篷外向导的声音打断了我做到一半的美梦,胡乱收拾收拾,就着瓶装水吃了块面饼,便拔营继续出发。




大漠的风会随时改变沙丘的形状,幻化无常。



晨曦中,我们把骆驼停在一处进食,几个人七手八脚爬上高高的沙丘,静静等待日出。



清晨的霞光为大漠铺上了一层赤红的妆色,光影打在起起伏伏的沙丘上,像极了女子曼妙的曲线,美得不可方物。



身旁沙子一沉,坐下一个人。我转头,是昨夜教我打鼓的年轻向导。


 I thought Muslims are not allowed to drink (我一直以为穆斯林是禁止喝酒的?)我忍不住打趣。


他挠了挠头,龇牙一笑:“Some pople drink, some don't.”(有的喝,有的不喝。)


You haven't told me your name yet.”(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I did yesterday.  My name is Mohamad.(昨天告诉过你了,我叫穆罕默德。)


……Sorry.


好吧,同我们的“小明”“ 小强”一样,“穆罕默德”在摩洛哥中是一个像非常普遍的男性名字,这一路上,从客栈老板到餐厅服务员,我们已经遇到不下十个叫穆罕默德的人了。


他告诉我,他确实是穆斯林,但并不严格执行教规。比如他不每天做五次祷告,斋月的时候,因为在沙漠里工作也不得不在白日喝水。偶尔兴致来了,还会跟伙伴们偷偷弄点酒来喝。他说,形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内心的信仰。


话匣子绕着喝酒打开,我这才知道,眼前这个看上去比我还大龄的男孩子竟然才19岁,只上过4年小学,却在做沙漠向导的几年时间里,靠着自学,能用5种语言(英语、法语、西班牙语、阿拉伯语、柏柏尔语)跟来自大部分国家的游客流畅沟通,甚至还能听得懂一部分日语和德语。


我惊讶得合不上嘴:“天啊,自学这么多语言!你太聪明了,要是去读书一定超厉害的!”(不知道他有没有说大话,但英语说得确实还不错)


他耸了耸肩,指指左后方告诉我,他住在西撒哈拉边缘,家里还有5个弟妹需要养活,这份向导工作是家里的主要收入来源。他只有努力做好工作,赚钱让弟弟妹妹接受教育,将来才有机会走出这片大漠,去城市或者去欧洲,过更好的生活。


What about you?  Do you want to leave here?(那你呢,你想离开这里吗?)


他点点头,又摇了摇:“Maybe, but, I can’t. This is where I belong.(也许吧,但我不能,我属于这里。)


他说,这里的气候非常恶劣,白天酷热,夜晚寒冷。虽然壮美神秘,但那魅力是一种致命的气息,如果你小看了她,就会付出巨大的代价。


他说,如果人在沙漠中迷了路,就会看见前方很美的风景,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就会迷了心窍,随着那些景象,被一步步引诱到沙漠深处,最后因为干渴脱水而送命。


The mirage.海市蜃楼”我说。


他点点头。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诗意只是对过路的旅人而言,而一片浩瀚中的落后、残酷、寂寞、贫乏才是当地人的现实生活。除了漫天的繁星和看不完的沙丘,大漠边缘的荒凉城镇没有什么基础建设,大部分人过着一点也不浪漫的生活。有知识有文化,或许可以努力改变生活,可如果连接受教育的机会都没有,又该如何摆脱既定的命运?


当然穆罕默德也是有梦想的,他希望供弟弟妹妹念完书,再存一些钱,建个房子,多买几只骆驼,娶两个老婆(摩洛哥可以合法娶四个老婆)。


Why do you want to marry two wives?(你为什么要娶两个老婆呢)


 Because I can't afford to marry four wives.(因为娶不起四个啊)”


我:“……”


这大概是我听过最清奇的回答了!我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难过。在世界上的很多地方,同龄的少年们,也许正在享受美好的大学生活,展望无限可能的未来。可是在这里,这九百多万平方公里的无垠大漠,却无异于小小的、困顿的四方天地,把这个19岁的男孩子,磨砺得像个肩负上下重担的中年人。没有改变人生的热情,也没有抗拒命运的怒火。也许对他来说,供弟妹成材,再拥有一个房子两个老婆和一群骆驼,就是最大的梦想。


可是,梦想哪分高低呢?有,并为之努力,都是好的。人间本没有完美的生活,也没有标准化的幸福啊。


这样想着,我又高兴了起来。


一轮红日缓缓跃出沙海时,万道霞光瞬间点亮大漠,大地被笼罩在一层强烈的光晕中,像油画。黄的沙,灰的影,蓝的天,白的云,一切景象,在旭日的映照下,都有了一种强烈的质感。



画面中,有一种默默涌动的力量,像是傲然屹立的山峰


跌宕有致的沙丘如同凝固的波浪一样波浪起伏,浩瀚、苍凉、雄浑。我好像感受到一个从未有过的自己。这个自己宁静、沧桑、感性、自由,但敬畏一切。


真好啊!我喜欢日出,这朝气蓬勃的旭日,意味着生机,也意味着希望,不是吗?


穆罕默德仰头学了一声高亢的狼叫,大家开始欢腾,在沙地上奔跑,打滚,逗乐。



干净的沙粒随风飞起,在裙裾盘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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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走出撒哈拉的那个早晨,穆罕默德让我把手里的水喝光,瓶子给他。我不解,但照做了。


他接过瓶子,蹲下身用手刨了一会儿,把沙地表面扒拉出一个坑,从坑底捧了几捧细沙装进塑料瓶递过来。



A gift from Sahara. Very clean, no camel poo-poo.(送你一个撒哈拉的礼物,很干净,没有骆驼便便的。)


我心里一暖,为那个刨坑挖沙的举动。他一定是想到我昨天看到前方几只骆驼边走边排便时随口玩笑说沙地上好多骆驼便便,摔下去被砸到就会走“骆驼屎运”的事,真是一个细致入微的年轻人。当然我清楚他对每位客人都会这样细心,那是他良好的职业素养。


后来,这瓶珍贵的沙子被我分装进卡萨布兰卡买的小玻璃瓶,辗转背回了中国,送给生命中很重要的人,剩下一些随身带到了西雅图的家中。


瓶沙子图片


仿佛,把撒哈拉的艳阳也一起带了回来。

 

END

   

北非羁旅-初见卡萨布兰卡

北非羁旅二-马拉喀什的日日夜夜

我不知道如何说再见,因为我永远不能离开你

从瓦尔扎扎特到撒哈拉沙漠(上)-靖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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